浙南"蜀道":蒲門三條嶺


發布時間:2015年12月02日 文章出自:用戶投稿 作者: 蔡榆 

標簽: 鄉村印象   往事隨風   風土人情   

據《溫州市交通志》(海洋出版社1994年出版)載,浙江溫州市區通向瑞安、平陽的古道有三條,其中東路沿海濱,為三國孫吳建立橫嶼船屯后設立,此道比其他兩條顯得更為重要。

平陽向南有橫陽古道和南港古道。南港古道由平陽縣城起,經錢倉、橋墩門,終點為分水關。五代吳越王錢镠與閩王常交戰于此。一般行旅均走濱海的橫陽古道。

新編《蒼南縣志》稱,蒼南境內的橫陽古道始建年代已無考。有史料稱,早在東漢時期,今蒼南境內的道路、關隘、橋梁、渡口等交通設施、管理機構及官宦律令已日臻完善。

如果說括蒼古道(縉云至麗水),是古時候甌江流域北上通往京城的要道,本文所涉及的橫陽古道則是古時甌江流域南下進入八閩的一條要道,堪稱進出浙江南大門的要道之一。

當年從平陽進入福建境內,有兩條干線可行,除由南港古道進入閩境外,另一條則是從平陽縣城南門外南行,經夾嶼渡過鰲江,由劉店、蘆浦等地出金鄉城,然后越梅嶺經石塘、后隴嶺、雙牌嶺、車嶺、馬站,入蒲門所城,再經墨林至沙埕嶺進入福建地帶。

還有一條支路從錢倉渡江經宜山、錢庫,翻越將軍嶺至石塘,并入上述南路干線。路程中的將軍嶺、雙牌嶺、車嶺對當時行旅而言,更是有“蜀道”嘆:   

指點蒲關一問津,亂山千疊望嶙峋。為歌蜀道捫參語,卻憶羊腸嘆馭人。

曉色松杉猶掛月,暮煙猿鳥共啼春。孤城鎖處雕甍石,合是桃源舊避秦。

此詩名為《初春自將軍嶺抵蒲門城》,作者系如清代平陽名士張元品。張元品的爹,名叫張南英,有清一代平陽僅三人中進士舉,張南英算其中一名。張元品當年課徒蒲城,而從他家來到蒲城,翻越這三條嶺,是必須的!

本文就此說說當年橫亙在蒲門百姓心頭的三條嶺。

將軍嶺腳街景。

將軍嶺

對三條嶺如何步履艱難的描述,莫過于流傳于蒲門一帶的民謠所言:“媽啊媽,囡兒不嫁江南土羊,三條嶺,透天長?!睆奈闯鲞^遠門的年輕女子,尚且知道這三條嶺透天長,足見其“行路難”之甚!

三條嶺中最長最陡的將軍嶺,位于蒼南縣括山,這條嶺因為嶺東北有“將軍山”而得名。相傳古時越陽將軍屯兵于此。方志稱該山下有磨刀石。

將軍嶺腳有一段老街,兩旁的房子多數還保存當年商鋪的模樣,但石板路已被澆成水泥地了。歷史總是在發展,讓一些古舊在時光中消逝在所難免,但尚有當年繁華的痕跡表露。

據以往經常行經此道的老人說,將軍嶺腳往上一鋪路,往下亦一鋪路。古時每十里設一鋪。每鋪設鋪司兵,為輪番傳遞公文之用。將軍嶺腳下有一座路亭,稱“福壽亭”,系石墻木梁構建。與處在半嶺村的另一座稱“半嶺堂”的情況基本一致。此亭尚存碑刻,據稱是被人家拿去當洗衣板了。但沒能拿走的是嶺上石將軍盔上的一顆寶珠——據傳石將軍被楊文廣用茅干箭射中喉嚨后,頭盔一直飛到對面東括山山頂,盔上一顆寶珠從此下落不明。

古道上的亭,是供旅客歇腳的地方。亭的建筑也是因地制宜,北方用磚石土木修建,而南方多以木、竹為主?;旧鲜俏謇镆煌?,但也不是絕對。到了漢時,亭已發展成為供過往行人食宿的館舍,平民與貴族可同宿一亭,但在房間安排上有嚴格的區別。

通福橋。

翻過將軍嶺,到達龍沙的石塘,同屬該鄉的“通福橋”也是必經之路,此橋名與平陽的“通福門”如此同一,難道也是巧合?建于清光緒十七年(1891年)的該橋尚保存完好,如一抹彩虹橫跨盈盈清水上。就是不知這么具有閑情逸致的情景,是否曾為當年的行人欣賞過。

據《古道悠悠——中國交通考古錄》一書上稱,路上行人還有“尚早、尚儉、尚快”的傳統。因此他們是不太可能會奢侈的,哪怕官家也不敢逾越應該遵守的規范。行旅總是習慣于早起趕路。秦觀《如夢令》是這樣描寫行人起早趕路的:“遙夜沉沉如水,風緊驛亭深閉。夢破鼠窺燈,霜送曉寒侵被。無寐,無寐,門外馬嘶人起?!北M快到達目的地,一則減少路上的不確定因素出現,二則可以減少路上支出,也免親人掛念。另外,民間尚有“窮家富路”之說,指的就是家中人或親友關心出門者,總讓他們多帶些盤纏以免窘迫,這種傳統至今延續。

雙牌嶺

位于龍沙的后隴嶺是走向雙牌嶺的一段必經之路。沿途的田地尚有一些蔥郁的農作物。石階上的石塊顯得油潤,不知是行人的踩踏所致還是本身使然,而且一路并不少見。更有趣的是,被城市人視為珍寶的“夾纈”(即藍印花布),竟然奢侈地放在菜地里當圍欄。

后隴嶺上,夾纈當圍欄。

破敗不堪的后隴嶺亭,纏滿雜草藤蔓,里面陰暗潮濕一片狼藉。亭內立有二碑,除了“后隴亭碑”幾個大字及石柱上有“五十三都”等字依稀可辨外,其余甚難認讀。隨行向導叫楊學盤。陪同我重走這后隴嶺的那一年,他年近六旬。在路上,他告訴我,自己在當地農機站工作了30多個年頭,以前去礬山開會,均在此道上行走。自從蒼南縣域內的環海公路開通,此路就鮮有人問津了。

走過大路灣一段平坦的山間小道,楊先生告訴我,前面就是雙牌嶺。

雙牌嶺上的石橋與行人。

雙牌嶺還有幾戶人家居住。因為往日沒有外人來此,這里也沒有小賣鋪。村口有一座殘破廟宇,廟宇下邊是康莊大道,直通赤溪鎮。

在此歇腳時,一位五十開外的村民很熱情地告訴我們去赤溪可以乘車。當我們問起這座廟宇的名稱,他稱不知道,“這雙牌嶺的路亭已拆了,腳下站著的這塊土地就是亭子老厝基?!贝迕袼缘牡胤?,在廟宇前四五米處,如今已成了路面了。

在歷史上,為便于往來官兵和商販食宿,當年雙牌嶺附近還建有一座公館,據民國《平陽縣志》載,雙牌公館在東西各六弓,南八弓三尺,北七弓三尺。據《辭?!返慕忉?,“弓”系舊時丈量地畝的器具與計算單位,一弓合1.6米?!肮钡挠嬃繕藴蔬€在,只是當年的公館早已已影蹤全無了。

公館也罷,路亭也好,這些曾經為多少行人提供遮風擋雨的場所,自己卻無法擋住歷史的風雨而呈破殘之態;這些曾經為多少匆匆步履提供歇腳的地方,也無法決定自己能否在時光座標上留有一席之地!

雙牌嶺的部分路段被康莊大道覆蓋,但大體尚存。三座因為古道的廢棄而風光不再的石拱橋,橋下依舊流水潺潺,橋邊雜草自生自滅,只是沒了當年如云的行旅。雙牌嶺比來時的路顯得干凈多了。楊先生認為可能這里還有當地人在行走的緣故。

沒過多久,我們就路遇一位扛著樹木步履艱難拾級而上的村民了。

雙牌嶺上破敗的廟宇。

來到一個用平板石橋相接的三岔路口。據說往右是礬山方向。這路何以叫雙牌嶺,楊先生稱隱約知道以前有兩塊路牌。難道所謂的“雙牌”就是立在這里指路的兩塊路牌而得名?

走在沿溪而筑的雙牌嶺,耳邊是山澗的流水聲,因此腳步有些輕盈。此嶺嶺腳下有一“打鐵宮”,如果再加上沿途的兩座路亭,算來有三處歇腳之地,這也是對“又長又陡”的一個最好注腳。

車嶺

從已升格為“國?!钡某嘞屙蠘蛏献哌^,橋上石板邊沿刻有“宋咸淳三年丁卯良月重建”字樣。據有關資料稱,此橋筑于溪流入??诟浇?,橋下可通船只,當年鳳陽瓷碗、礬山明礬運外運,必經此道。

滄海桑田,往日的橋,如今成了稻田上的建筑物。從露出的橋墩部位看來,與泉州洛陽橋的船型橋墩頗為相似。

后查資料方明白,這種橋墩兩端向外伸、筑成三角體,為的是減弱溪水對橋墩的沖擊,與洛陽橋船型橋墩同出一轍。據說五硐橋當年為方便群眾祭祀打鐵宮內的“熔鐵仙師”而建筑。相傳在宋朝年間,因為兵患,林祖清從福建逃難至此。他發現此溪里的砂石可煉鐵,于是就開始以此營生并逐步將此技術推廣。村民為紀念林祖清,遂在山下嶺腳處建廟并尊稱他為“熔鐵仙師”。

經赤溪老街走過安步橋,便可進入三步擂嶺。關于三步擂,有史料這樣記述:

蒲城之北,有山壁立,綿亙數里,下臨巨溪。明朝時鄉人設壘于茲,以防倭氛,因名曰“三蒲壘”。及定鼎□,四夷賓貢,行旅往來,此地遂成浙閩通衢。

由此可見昔日這里相當繁華。三步擂嶺上的路亭已幾近坍塌。

三步擂嶺一段。

有一陳姓老人告訴我們,附近還有一塊“下馬巖”,由于當年經常有路過的官員因為騎馬而墜崖,官府后來下文建此“下馬巖”,規定日后不管是誰,凡路過此處者必須下馬。這么多年了,估計誰也沒過批文,只能口耳相傳了。據陳姓老人說,當年的臺灣鎮總兵張琴(蒼南霞關南坪人)也曾路過這里回家。曾任云南臨元鎮總兵、總理軍務翼長等職的張琴,地道的蒲門人,路過此處想來也是理所當然。

其實,老人的話語中還透露出一個信息,那就是古代官方對這些古道的管理問題。據《古道悠悠》一書中稱,早在周王期,道路交通的管理已經有比較完備的系統和規章制度了。據載,1989年,福建松溪縣竹賢村曾出土一塊記載唐宋時期行路避讓規則的“儀制令”石碑。這種“儀制令”要求行人按“賤避貴,少避長,輕避重,去避來”的原則通行。

走過三步擂嶺便是車嶺,這是本文所涉及的第三條嶺。站在車嶺頭上,鶴頂山那一排風力發電機似乎就在眼前。等到了車嶺腳,要想看到風力發電機,即使仰望也無能為力了。

車嶺已基本被荒棄了,一條康莊大道與現代生活緊密聯系。離開車嶺腳返程,車子行在此山上,人基本上處在后仰的狀態,足見山勢之陡。車嶺兩端各筑有一亭。嶺上“車嶺亭”保存相對較好,從其棟梁上尚可看到“道光庚辰冬十月建”等字跡。嶺腳下那座系拆建。

結束語

蒲門三條嶺,早已淡出位于蒲門區域的民眾之視線。對于出生于上個世紀70年代及以后的幾代人來說,幾近記憶空白。其實這也是所有古道的宿命之遇,畢竟歷史總是向前發展。

對于古道上存在的“行人文化”,除行路傳統、“到此一游”的游記文學外,戰亂和饑荒迫使人們成群結隊大批逃亡,歷代統治者出于政治與經濟發展的需要,也會引起大規模的人口遷移,個體的如升貶的官員、趕路的商販、游歷的學子等等,這些形形色色的類群,匆匆趕路的腳步,都為山川大地涂上了多樣色彩。

公路網的發展,交通圈的形成,私家車的普及——“便捷”二字想必是對眼下出行狀態的最好總結。即便是這樣一次重走古道之行,心境也如清風明月一樣淡然,畢竟,曾經的刀光劍影、悲歡離合,是很難引起我們的深切體味,比如清初發生在蒲門一帶的“遷界”,多少僵餓載道、襁褓塞途,甚至鬻妻賣子、委壑填溝,這萬種慘傷,怎一言可盡?

鼓角錚鳴早已失聲,陰晴圓缺依舊輪回,曾經在古道上演的人間劇情,在落幕后或被塵封或成追憶——千年古道就這樣成為被拋棄在荒郊山際,如一段段掐頭斷尾的“野史”隨歲月發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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